43 宝物与假面

    

43 宝物与假面



    他一路将她引至包厢所在的走廊深处。

    四下骤然沉静。走廊极宽,两侧壁灯洒下稠暖光晕,将人影拉得修长朦胧。脚下地毯厚实如云,吞没所有足音,只剩鞋底与绒面摩挲时细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这里静得像沉入湖底,与楼下隐约的喧嚣隔着厚重的水层。

    身处其中,柏川璃终于得了空隙,悄悄抬眼打量。

    男生个子很高,目测轻松过了一米八,肩线平直开阔,走在身旁很有存在感,却因始终含笑的眉眼和保持得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,并不让人觉得压迫。

    燕麦色的针织衫质地柔软,随着步履微荡。衣摆松落,勾出挺拔的脊背线条;领口微敞,一段漂亮的锁骨随着步履若隐若现,颈间细链偶有泠光一闪,擦过漆黑发梢,像暗夜水面倏忽掠过的星子。

    分明是极简的打扮,却被他穿出了一股浑然天成的奢贵与讲究。

    这通身的气度,一看便不是在寻常环境里随便养出来的。

    柏川璃忍不住在心里嘀咕:秦演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人?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?

    看他那身气派,多半是某个圈子里的公子哥。或许因为不在同一座城市,平时交集寥寥;又或者,这只是他们那层人之间淡如水的往来,不像秦演身边那些天天围着他转、无所事事的普通跟班?

    柏川璃正暗自思忖,却未察觉对方亦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。

    男孩的目光从女孩半湿微卷的长发,落到那张素净却眉眼生动的脸上,再掠过身上那件略显宽大、反而衬得骨架纤柔的浅粉色卫衣,最后停在她因陌生环境而不自觉微微抿起的唇瓣。

    眼前这女孩,和秦演手机锁屏、聊天背景上那些明媚张扬的照片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照片里的她像被精心照料、修剪得宜的玫瑰,绽放到极致;此刻却像枝头带着晨露、微微收拢花瓣的栀子,裹在宽松柔软的衣物里,警惕中透着一种干净的柔软。

    ……确实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。

    秦演那小子,眼光倒不差。

    男孩漫不经心地想着,指尖无意识抚过颈后冰凉的链坠,顺势偏过头。

    笑意仍妥帖地挂在眼角,然而在壁灯未能完全照进的眸光深处,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敏锐审视。

    那是自幼在复杂环境里耳濡目染练就的本能,只是被温和的表象妥善覆着,轻易不为人察。

    看着女孩清丽的侧影和偶尔张望时那双小鹿般湿润澄澈的眼睛,他忽然觉得,这么好的“小川同志”,应该多认识些有趣又可靠的朋友才对嘛……

    比如,像他这样善解人意、还不会乱改奇怪备注的。

    秦演把这种“宝贝”藏得这么严实,连朋友都不介绍,未免有些太小气了。

    不过,转念一想,又觉得合理。那种疯狗似的护食本性,倒是很符合秦演一贯的作风。

    那家伙怎么可能放任其他男人在他珍视的女孩眼前晃悠,那不等于亲手给自己的墙角递锄头?

    更遑论主动将她引入他们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,那简直是敞开大门,邀请群狼惦记。

    自然要从源头隔绝。

    只炫耀,不引见。

    男生揉着肩颈肌rou,扯着嘴角戏谑地笑了笑。弯着的狐狸眼松泛下来,先前的温润神采悄然褪去,露出底下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懒倦。

    ……真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宝贝啊。

    换作是自己,大概也会这样做吧。

    他目光微敛,将这片刻的打量无声收回。而柏川璃对此浑然未觉,只下意识地拢了拢卫衣的袖口。

    后来,她确实没怎么再见过这个男生。秦演每次报备行程,或是聚会合照里,环绕在侧的永远是那几个家世普通、样貌也普通的“安全牌”朋友。

    她便更加确信了自己那个“跨城豪门社交,不常往来”的猜想,浑然不知那皆是某人严防死守下精心维持的假象。

    “快到了,前面转角就是。”

    男生的声音温和响起,适时将柏川璃飘远的思绪轻轻拽回。

    他侧身引路,姿态从容。经过走廊一面鎏金边框的装饰镜时,眼风不经意扫过镜面。

    镜中的女孩,卫衣帽子软软塌在脑后,几缕未扎牢的碎发黏在细白的颈侧,两条低马尾随着她的步子小幅晃动。

    头发显然没认真打理,有些毛茸茸的,配上那副东张西望、有点怂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,像只误入人类领地的垂耳兔。

    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清亮得过分,在昏暗光线下左右顾盼时,流转着小动物般的试探与不安。

    她两手还乖乖揣在卫衣口袋里,远处包厢隐约传来笑闹声,她便下意识脚步一顿,脖子微缩,那份未经世事的生涩,几乎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真是……有趣。

    男孩唇角弧度深了些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。

    走到包厢门前,柏川璃的脚步顿住了。视线触及那冰冷光亮的门框时,那种因打破“好孩子”准则而生的不悦与反感,再次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大门尚未开启,烟酒混杂的浊气已渗过缝隙,缠上她的呼吸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蹙眉,向后退了小半步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身前的男生却已伸手,推开了那扇质地沉实的隔音门。

    他侧身让出通道,朝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脸上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浅笑:

    “小川同志,那家伙就在里面。我就不进去了,免得打扰你们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又温声补了一句:“有事随时叫我,我就在外面。”

    柏川璃点点头,暗自深吸一口气,攥了攥微潮的掌心,迈步踏进光线昏蒙的包厢。

    就在她回身想要道谢的刹那,那扇厚重的大门,正被门外的人,以一种均匀而缓慢的速度,无声推回。

    透过逐渐收窄的门缝,柏川璃看见男生依旧站在原地,眉眼含笑。

    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倾泻而下,将他一半侧脸浸入暖金色的光晕里,另一半则没入身后浓郁的暗影。

    而他那双总是弯月似的眼睛,恰好落在光与暗交界的锋线之上,眸光在那一霎显得幽深难测。

    柏川璃眼睁睁地看着,随着门缝一寸寸合拢,他脸上那抹浮于表面的笑意,如同被橡皮缓缓擦去的石墨线条,正一点点淡去、收敛。

    唇角温柔的弧度尚未完全抚平,眼中那层和煦的光泽却已先一步沉寂下来。

    最后一瞥,是他垂下眼帘。长睫落下密密阴影,掩去了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绪。

    那点残余的笑意,就像夜风里最后一星烛火,倏然熄灭,未留半分余温。

    “咔。”

    门锁轻轻叩合,将他与光线一并关在了外面。

    走廊重归寂静,仿佛刚才那抹春风般的微笑,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柏川璃站在门内,忽地无端打了个寒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