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发（二）

    夏老爹被赌坊的人带走了。他们驾了马车来，到了去的时候，将夏老爹整个人如破布娃娃一般地捆上手脚塞进车厢里，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院门边看热闹的村民中有啧啧声：“夏老爹的腿一定是被这帮人打坏了。”

    一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跟上：

    “可不是，上一个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的，王二！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可只剩下了一口气，那种地方可有得是折磨人的功夫。”

    “依我看，这夏家女子怕是完了，她阿爹欠的可是整五两银子，寻常人家哪能有这么多的钱哪……”

    “快走吧，可别惹火烧身。这户人家向来都是个祸害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樱珠撑着地面，忍着身上的疼痛爬起来。方才被那几个伙夫推搡着，她磕到了地上的碎瓷片，硌得生疼，还未来得及检查伤口。她踉跄着，拖着自己的腿走到院中，那朵樱桃绒花此时正静静躺在地上，折扁一半，沾满泥灰。

    樱珠还是像拾宝贝一般，将它拾起来，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再迟疑，在这帮人真的打死自己的阿爹之前，她要想法子凑齐那五两银子。可她也明白，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。

    而果然如樱珠所料，当她敲遍了村里相熟的几家人家的大门，迎接她的只有数不清的闭门羹。

    “樱珠啊，不是姨不帮你，可这实在是……这几年的收成你比旁的人都再清楚不过，你也知道我家是几口人，几个孩子都嗷嗷待哺……”中年女子说着，却也是暗自抹了下眼角，“你且等着，我去取一钱给你。你阿爹是我们看着成了婚的，也算是我的一份心了。”

    片刻之后，那十文便落进了樱珠的手里，沉甸甸地似千斤。樱珠止不住地道谢，甚至要下跪磕头，却被拦住了。

    “可千万别……你是我看着长大的，从前也未能帮衬你家些许，这些钱你收着便是了。只是不必同旁人说，也不必再上门来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这扇大门便在樱珠的面前合上了。

    可此后的一道道门，也如此门一般紧闭着。不是院里传来“快滚”的驱逐声，就是一番“我家日子也实在难过”的无奈声，樱珠知道，她不能责备他们，这么多年，她和阿爹都不曾带给村子什么财富和荣誉，自然也无从谈起援手。

    可是她知道，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，都和她血脉相连。在许久的过去，夏氏的先祖在这里务农为生，落地生根，繁衍至今。村子里的那些土地，在时光的变幻之中，永远保持着最本真的面貌回馈给每一个夏氏子孙土地的财富。村子里的人，也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姻亲，把血缘罗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网，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。

    可她知道，她无法做到不怨恨。这种细小的枝蔓从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开始滋生，在这个夜晚骤然生长成一根巨藤，紧紧地裹挟着樱珠，收紧，再收紧。

    这个夜晚，樱珠在家中重新垫起的八仙桌上倒出她所筹来的钱两，每一枚钱币她都记得从何而来，这一枚出自她的恳求，这一枚出自她的跪拜，这一枚，是她在地上匍匐着捡拾对方随手掷出的钱币……可这些，即使加在一起，都不够五两。

    樱珠几乎是睁着眼睛呆坐到天明。第二日清晨，她便抱着那一袋钱，站在了赌坊的门口。

    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。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，把她的阿爹变的人不人、鬼不鬼。她原以为，这会是很阴森的地方，如地狱一样，可现实摆在她眼前的，却是一处富贵温柔地，门口的跑堂笑意盈盈地贴上来，问樱珠什么事。樱珠还没回答，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投骰声、欢笑声。几道似有若无的娇媚声音如游丝般勾住人的耳朵，站在门口的男子们呼朋唤友地进门去。

    跑堂带着樱珠穿过这一片富丽堂皇，来到这个极乐世界的另一面。账房先生正坐在上座，翻着账册，和赌坊里的伙计对着账。听着有脚步声传来，大家都噤了声。

    账房见来人是跑堂和樱珠，神色好了些，问樱珠道：“银子凑齐了？”

    樱珠伸手递上那只袋子：“我要先见我阿爹一面。”

    不出意外，便有伙夫领了樱珠到柴房里去见夏老爹。夏老爹被几根麻绳捆在柱子上，歪着脑袋，依旧是乱蓬蓬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衣裳，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“最多半柱香的功夫！”伙夫撂下这样一句话就走了。

    樱珠快步跑过去，跪下了捧起阿爹的脸：“阿爹，阿爹，你醒醒。”

    夏老爹迷蒙着，人不大清醒，嗓子眼里啊啊地叫着：“水，水。”

    樱珠四下张望着，见一侧的水缸里还有些水，舀了一瓢来，喂了夏老爹喝下。夏老爹这才好了些许，眼神也清明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樱珠？你怎么来了？快些回去！”

    樱珠的眼泪都要掉下来：“阿爹，你为什么又要赌啊！你欠了五两银子的债，他们来家里讨，可家里揭不开锅，一文钱都没有了，他们便搜了家里里外，连阿娘的遗物都拿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然而事到如今，再质问也没了意义。夏老爹看着面前的女儿，望着不知某处，像是出了神。他喃喃自语着：“是啊……我为什么又要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