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我远点

    裴晞在入社申请表上填完了最后一个字，随即微微抬眸，余光里映入正靠着椅背安静发呆的男生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已经全部散去，日头太晒，此刻招新处也只剩负责这次事宜的几人。无论如何，达不到入社条件也不能一直占着地方不走，更遑论刚才也是殷眷亲自开口赶的人，没人想惹他不快。

    天文社每回招收的人也就那么一两个，如今裴晞已经实打实入了社，大家也算完成了任务，都陆续开始摸鱼。

    只有一旁负责招新的一名学姐似乎还在对她说着什么，然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，脑中仍旧在不断回放殷眷对她说话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似乎是对各类视线已经免疫，自她走到天文社这儿并提出加入的请求后，殷眷就再也没看她一眼，仿佛那句话不是出自他的口中。

    “欸，学妹。”直到那位正喋喋不休的学姐终于察觉到她的走神，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语气里带了点揶揄，“虽然安排殷学弟来这儿就是为了招新，但一点也不理学姐是不是也不太好呢？”

    “抱歉。”说着抱歉，裴晞眼里却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，只微微勾起一个虚假的笑，“学姐刚才是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好在这位学姐也并不在意，她收起那张填写完毕的申请表，大略扫了一眼，又偏过头对裴晞笑了一下，“裴晞，我可以这么叫你吧？叫我季舒就好。”

    裴晞朝她点了下头，却没有直呼其名，“季学姐。”

    季舒也不强求，在殷眷身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，重新抬头的瞬间，发丝滑落，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，她点了点自己刚打开的手机屏幕给裴晞看，“说来也巧，前段时间预测过的血月就在不久后，到时候天文社也会办个活动。”

    “殷学弟也会去。”她视线扫过一旁再次半眯着眼昏昏欲睡的殷眷，又扫过裴晞，像是无比熟熟稔，根本不在意殷眷就在旁边，只竖起食指晃了晃，“所以裴学妹，记得来哦？还有学分拿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。”裴晞垂眸看了眼屏幕，加上季舒递过来的微信号，“所以季学姐，可以让我单独和他说几句话吗？”

    季舒闻言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，像是毫不意外，她什么也不问，只应了句：“当然。”随后便拿起资料主动起身走向另一边，离开了填写档案的这块小地方。

    四周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裴晞迈步走过去，离得近了，那股勾人的淡香再次充盈她的鼻腔，她在季舒坐过的位置坐下来，突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“想问什么？”殷眷饱含困意的声音忽地响起，带着点闷闷的含糊。

    裴晞竟从里面隐约听出一点撒娇的意味。

    她偏过头看他，却见他依然闭着眼，薄薄的眼皮被强烈的光线穿透，甚至能清晰看见细小血管的脉络。

    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冲动，她脱口而出问他：“昨天为什么去酒店？”

    殷眷闻言，恹恹睁开眼，却是半睁着，也没有和她对视的意思，裴晞却再次透过阳光窥见那隐约的一抹绿。

    “学妹，才一次就问上这种问题？”男生语调里带了点毫不遮掩的厌烦情绪，面上却是勾了个很淡的笑，像是敷衍不听话的宠物，无可无不可地回她：“大冒险输了。”

    裴晞也学着他靠在椅背上，微微抬眼看向天空，或许是最近的空气污染值太高，哪怕大晴天也映不出一点蓝色，只余一整片雾蒙蒙的白。

    她自觉不必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大冒险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，能得到这样一句回答已经属于意料之外了，于是没头没尾地转移了话题：“这种天真能看见血月？”

    “学妹可以多看看天文社的宣传册。”殷眷这回是真的笑了一声，他终于偏过头看她，眼尾弯出一道漂亮的弧，“别以后也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

    裴晞正想开口，却听见殷眷似是不经意地继续说：“还有，我劝你最好离我远点。”

    毫无征兆，转变突兀。

    口吻却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。

    然而裴晞却犹如瞬间被冰水浇透，在这个艳阳天里霎时体会到浑身冰凉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缓慢地眨了下眼，嘴唇开合几次，有点艰难地开口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想说昨天的事难道就当没发生过吗？你对我也并不排斥不是吗？可话到嘴边，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紧绷的尾音飘散在风中，殷眷却不再回答。他仿佛终于从困倦中彻底清醒，径自站起身，又朝离开这里的方向走去，远远朝裴晞摆了摆手，算作道别。

    人群里，男生的背影依旧漂亮得鹤立鸡群。

    或许有人生来就是这样，轻易拥有无数真心，因此也并不在意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裴晞坐在原地，不自知收紧的掌心被指甲印出深刻的痕迹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裴晞不太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走到宿舍的。

    直到被俞橙心一巴掌拍在后背，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“裴大小姐，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信息都不回？现在还一副失恋的样子，到底怎么了？没成功进天文社？不应该啊？”俞橙心故作生气地捏她脸，“我加完舞蹈社就回来收拾好了，现在你放好衣服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裴晞语气平静地道着谢，“没什么，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
    俞橙心欲言又止，却也没再说什么，“行，出这么多汗，你先去洗个澡？洗漱用品给你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裴晞再次道谢，觉得身上确实黏糊糊得难受，也不愿再去分辨这难受的来源。

    特权阶级总是能轻易打破常规，裴晞和俞橙心住的这间二人宿舍便是如此。按理说，俞家虽不比裴家这种老牌世家，如今却也是实打实的不缺钱，然而俞橙心此刻照顾起她却熟练万分，这都是从小和裴晞一起长大照顾出来的。

    裴晞拿好衣物走进浴室，关门隔离了一切喧嚣。

    温热的水流自头顶冲刷而下，裴晞抿了抿唇，忽地抬手碰了碰自己湿润的唇。

    刹那间，似要被什么撑裂的错觉再度席卷而来。

    也或许是她从未有片刻遗忘。

    眼睫被打湿，她半眯着眼，忽觉自己又何必想那么多？

    殷眷不想见她又怎样？无论如何，她都不会放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