蔷薇后花园 - 经典小说 - 不睦 (兄妹/父女)在线阅读 - 忘却这一切

忘却这一切

    

忘却这一切



    俘虏们忍饥挨饿数天,很快就被那群贵族子弟一网打尽。丢回祭坛的,是一具具尸体。火慢慢吞噬它们,烧更旺了,跃到数尺高。

    主教由此及彼,扫揽一张张年轻的脸,忽然问:“卢修斯呢?”

    “他去追那个波斯人了,那男孩很难对付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卢修斯对付不来的人吗?”教皇十分诧异:“再等等他吧。”

    他们耐着性子,在寒夜里等了几个钟点,总算发觉不对劲。教皇年老体迈,提前回了宗座宫,其他人开始举着火把搜山

    众人的呼唤从山顶直到山麓,无人应答,倒是发现跟着卢西娅的几个护卫晕倒在路边。主教愈发忧虑,顺着卢修斯那伙伴指的路追踪,在崖边找到波斯男孩的尸体。

    到处是打斗的痕迹,他检查男孩的尸身,衣物间藏了女儿的手帕。在男孩身侧,长长的、滑坠的竖痕一直绵延向前,跌到崖下。主教脑中轰然作声,再往山下看,无垠的树丛闪烁着月光,在风中翻卷如夜海。

    哗哗的树浪冲击主教的头脑,他异乎寻常的恐慌,带着士兵飞快地往崖下跑。

    “卢西娅!”声音在峭壁间跌宕,回音尚未停,他又喊了出声:“卢……卢修斯!”

    他们穿越橡树林,层叠叶片下几乎没有光,火分散数点,在黑暗中潜行。有士兵发现断折的树枝,高声喊他们过去。主教几乎是疾冲,教袍飞扬起来。他呼吸急促,一层一层揭开遮掩的树丛,看见相拥而卧的一对儿女。

    幸好,两人都在微弱地呼吸。女孩子没受什么伤,全然被兄长护在怀里,只是昏迷不醒。卢修斯却被尖锐的树枝划出数道伤口,鲜血淋漓——也幸亏这些树枝,他不至于伤得太重。

    “把他们抬回去。”他恢复冷静,想起什么,皱了皱眉:“还有那个波斯人的尸体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卢西娅第一次做这样漫长而清晰的梦。

    应该是小时候,因为哥哥看起来还是这个孩子,脸庞圆润透着稚气。可是为什么是小时候呢?她小时候是瞎子,怎么能看清哥哥的脸呢?

    而且——她不止一个哥哥。

    卢西娅瞪大眼睛,男孩们在她面前一晃而过,有着相似的面孔、相近的年龄。她迷茫的目光追随他们舞动的长剑、紧绷的身体,落到最亮最亮的那头金发上,她知道这个是卢修斯。

    “哥哥!”她喊卢修斯。那些男孩们全都停下来,凝望着她,但只有卢修斯丢开剑,朝她走过来。春天的绿地长满了车轴草,到处都是白色的小绒球,她衣裙上也沾了不少,在他抱起她的时候四处飞坠。

    可他似乎有点生气,托着她小小的身体数落她:“我不是说了,让你不要过来这里吗?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眼睛:“可是我想见你呀,没人陪我玩。”又焦急地补充:“爸爸不知道,我是偷偷溜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把她放到地上,摸摸她的头发:“明天再来找你好不好?以后不要来了,听见了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她很委屈,回到院子里,提着铜壶浇花。院门有响动,她转过头,高大英俊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小女孩兴高采烈跑过去,抱着他的腰喊爸爸。她太矮了,头顶堪堪到他小腹,还是个小娃娃。父亲从衣袖里掏出给她带的新玩具,是一盒亮闪闪的小锡兵。她握着它们,被他托着腰一手抱了起来,高举齐肩,在院子里四处转。

    这样,她跟他差不多高了。她双臂扣住他的脖子,低头看地面,很高,这就是做大人的感觉吗?他娴熟地抱着她,偶尔轻轻晃动。很安全,很温暖,她有些困了,靠在他肩头打起了瞌睡。

    再次醒来时,已经到了傍晚,父亲和哥哥都不在。她趁着保姆不注意,偷偷溜出了院子,又到哥哥练剑的地方去找他。

    可这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,其他“哥哥”们都倒在地上,他们睁着眼睛望着天空,脖子被划开,身下积起鲜红的血洼。哥哥气喘吁吁站在他们中间,两手撑着剑,衣袍上血迹斑斑。

    “我做不到……我真的做不到!”他面孔痛苦地扭曲:“我都把他们杀光了,您还要我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我说过,只有最强者才能做我的儿子。”父亲低头看着他,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漠:“他们的血可以增添力量,不要让它们白流了。”

    她吓傻了,躲在花丛里,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直到哥哥动了动,跪坐到一具尸体前,头低低伏了下去,喉间涌出吞咽的呼哧响声,她才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。

    两个人同时转过头,直直盯着她,大步朝她走来。他们都浑身鲜血,像进食过的魔鬼,散发着杀戮气息靠近。她很想跑,可两腿发软。她开始像应激的幼猫一样凄厉惨叫,两眼泪流不止。

    父亲抓住她,身上有股浓重的血腥味。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,可身体不断痉挛,眼泪越来越多,直到最后,几乎流出来的不是泪,而是血,无尽的鲜血。

    “不要记住这些。”父亲望入她的眼睛,揉着她的后脑勺,用拉丁语重复:“卢西娅,Obliviscere   omnia(忘却这一切)。”

    茫茫血雾中,她渐渐安静下来,木然盯着他。眼睛大张,像两只鲜红的洞。

    良久,她点了点头。